欢迎进入塔城新闻网!
rss返回首页

有些东西,时光总也偷不走
2018-06-11 16:58:42   来源:塔城日报   作者:□暮凝   评论:0 点击:

 
 

上周末,随母亲参加了一场婚礼。差不多十岁以后,因为开始自知,自卑,我几乎拒绝跟她参加除家庭聚会之外的所有活动。这回之所以去,是因为新娘的父亲是老易。

老易算是我的忘年交,儿时常带我一起厮混,没大没小,谈天说地。自从他被调职去了南方,我们已经多年未见。

那天到了酒店,便见老易和太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。看到我和母亲,他立即迎上来,跟母亲握了握手,然后笑着打量我几秒钟说:“小姑娘变成老姑娘了啊!”碍于母亲在场,我不敢像小时候单独和他在一起那样没大没小,就只悄悄白了他一眼,阴着语气回他:“谢叔叔夸奖哈!”

寒暄几句,将我和母亲领至席位后,老易就急忙出去继续迎宾了。

我看着他匆匆掠去的背影,心里直冒酸气。

老易,是真的老了。脊背不再笔直,发际线高了许多,皱纹像一道道沟壑盘踞在眼角,深而狰狞。

他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还没变吧,一定有的。我一边这么想着,一边回忆他变老之前的模样。

老易是以前和母亲一起教学的同事。小时候找不着保姆,母亲只好每天带我一块上班,她去上课时,便把我托付给同一办公室的老易。

那时候老易还是个留着中分头,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,说话文绉绉的青年。

我很喜欢他,他和那些只会看着我叹气说“这么漂亮的孩子,偏偏摊上残疾,可惜了”的人不同。在他眼里,我和其他孩子一样,甚至他会像我的同龄人一样跟我对话,我不叫他叔叔,给他起奇奇怪怪的绰号,跟他没大没小地顶嘴他也不生气。只要不备课,他就领着我在校园里到处走,看蚂蚁,捉蛐蛐儿,找蝴蝶,见我累了就去小卖部买一包五毛钱的虾条,让我坐在他腿上边吃边听他念他写的诗。

有时念完一首,他会捏捏我的脸蛋,得意洋洋地问我:“好听吧?你说,我以后能当个诗人不?”那时我不懂诗,只喜欢王子公主的故事,也完全不懂吃人嘴软的道理,所以总冲他撇撇嘴,回答他说:“不好听,少臭美了!”他听了也不恼,笑着轻轻替我擦掉嘴边的虾条渣,继续念下一首。

老易是在第九师168团长大的,兵团驻扎在塔尔巴哈台山脚下,空旷的戈壁,连绵起伏的山脉,迷宫一样的杨树林,未到腊月就接连不断的暴雪和“一年刮一回,从春吹到冬”的大风,构成了老易荒凉又聒噪的童年背景。

儿时的老易脏兮兮,瘦巴巴,一件衣服破了补,补了接,一摇三晃地在风里奔来走去,头发被吹得像块又油又硬的黑毛毡。

尽管如此,老易从未觉得自己不快乐。他喜欢风极猛地跟自己擦肩而过的声音,能感觉到心脏像面鼓似的,“咚咚咚”地敲出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歌;他喜欢母亲的凉拌野菜,吃不到白面和大米的年代,野菜是抢手货,大雨过后的清晨带着镰刀去树林找翠绿、细嫩的苜蓿或马齿苋,回家丢在沸水里焯一下,撒些盐和辣油,嚼一下,满口清香,久久不散;他喜欢一年一度的“电影节”,每年五月,都会有支放映队来兵团慰问,夏日的夜来得晚,风也大,白色幕布被吹得东摇西晃凹凸不平,大人们怨声载道,孩子们欢呼大笑。

老易的父亲,十四岁参军。刚到新疆的时候,只能看见一片茫茫戈壁,没有花,没有树,甚至没有营房。200多个男女一边耕地,一边盖房,住的是一排用砂石泥土砌成的地窝。地窝低矮昏暗,只有一扇门和一个西瓜大小的通风口。每家由一条床单或一根麻绳隔开,夏天燥热难闻,冬天寒冷难挨。或许是太明白兵团的苦,他便不许老易重走自己的路,只要他当个体体面面的文化人。所以身边的同学都在逃课疯玩,浑水摸鱼,轻轻松松等着毕业后像父母一样在兵团当个普通职工的时候,老易都在父亲的逼迫下埋头苦学。

老易厌恶逼迫,却不厌恶书本。学得快,悟性高,门门课都名列前茅。然而,温饱尚成问题的情况下,精神食粮更加匮乏,除课本外,并无其他读物。父亲便省下几两吃食贿赂运输员,要他每月去接收物资时从外面给老易带几本书来。虽然只是些零散报纸或别人丢弃的刊物,但老易都很珍惜,每一本都翻了又翻,脏了的地方用橡皮擦净,卷起的书角用大碗压平,整整齐齐摞在小小的书桌上。

靠着那份逼迫的苦学和那份自发的珍惜,老易不负父望,考上了大学,当了老师,成了体面的文化人。

就是在大学期间,老易迷上了写诗。开始只敢偷偷写,一字一句只为自己欢喜。后来偶然被同学发现,夸他写得不错,便大起胆子省下伙食费,向报社投稿。总投,却总不中,老易也不气馁,索性召集几个同样热爱文学的同学凑钱办了校刊,虽然只是薄薄几页纸在校内传阅,却广受好评,大受欢迎,让老易出尽了风头。

受欢迎自然有仰慕者,仰慕者自然多是姑娘,她们每天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待又徘徊,矜持又难耐。其中一个却不同,拿着个粉红笔记本,见老易出现就大大方方走上前摊开本子跟老易问东问西,窃窃私语,惹得其他姑娘又恨又急,又羡又忌。

原来,本子上是姑娘写的小说,她对老易也无非分之想,只钦佩他的才华,请他对自己的小说指点一二。老易见姑娘志气难得,便热情相助,跟姑娘通力写完了小说。小说没掀起轰动,两个人却因一来一往生了情愫。

第一次约会,老易借了辆自行车带姑娘逛街。囊中羞涩,老易手心直冒冷汗,生怕姑娘相中什么自己买不起的物件。而姑娘一脸正气地走走看看,哪个摊位都不停,什么物件也不摸,没有丝毫让老易难堪的举动。

回去的路上,老易飞快地踩着自行车,心里兴奋又感动,发誓以后有了钱一定要给姑娘买喜欢的东西。

可到了学校,停了车,扭头看,姑娘不见了!老易急忙折回去找,找了许久,才发现小路上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向他走来。原来是老易骑得太快,浑然不知地把姑娘摔了下去。姑娘本来觉得老易对自己粗心大意很可气,但看见他为了寻找自己而满头大汗的模样又觉得他很可爱,就忍着笑威胁老易说:“下次再敢这么摔了我,我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你写给我的那首最肉麻的诗!”

后来,姑娘成了老易的太太,跟着老易住拥挤吵闹的教职工宿舍,帮他洗衣做饭批改作业。日子虽然还是很穷,但老易仍旧每天给太太写诗,有时是两三句,有时是七八行,太太都很小心地存起来,觉得苦的时候就翻一翻念一念,就又感到没那么苦了。

后来,在问过我他会不会成为诗人的后来,老易没有成为诗人。老师做得却小有成就,频频在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,后被杭州某中学高薪聘为高级教师。

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,老易牵着女儿走上红毯。我又盯着他的背影瞧,他的步子慢而重,似乎并不是为了仪式特意做出的庄重,只是肢体老化自然生出的沉重。

我于是死了心。他老了,一切都变了,没什么东西再余下。时间就是一双残忍的手啊,一点一点偷走你鲜活的身体、无所畏惧的青春和诗情画意的梦,留下的只有让你想起来会更加失落的回忆。

然而,到了父母致辞的环节,老易走上台,拿起话筒,紧张地看看台下:“谢谢各位百忙之中参加小女的婚礼。我这个做父亲的没什么可送,百年好合,白头偕老之类的话她今天又肯定听腻了,所以写了首诗送给她。”说完,一阵短促的掌声响起,他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纸条,对台下认真又羞涩地微微一笑,然后重新拿起话筒,慢慢开了口:

姑娘

你该是薄雾

轻轻柔柔地飘在每个清晨里

让我忘却世间的伤痕与脏污

姑娘

你该是闪电

只用了静静的一瞬间

照亮了我一生的混沌与昏暗

但是姑娘

你不该是谁的延续

包括父母,包括婚姻

去成为你自己

无论像微风,像暴雨哪怕仅仅是一抹

你喜欢的流光,或倩影

掌声是短促的,老易却一脸心满意足,放了话筒,下了台。

我笑了,笑得比他还满足。我错了,原来,还有东西余下的,那双能窃取一切的手在老易身上败下阵来。

并不是老易幸运,只是他把属于他的东西藏得很深,护得很好,他的诗,他的才华,以及得不到冗长的掌声与肯定却始终存在的坚持。

它们坚定而温柔,时光总也偷不走。


(编辑:白洁)

相关热词搜索:时光 东西

上一篇:走进你的生活
下一篇:最后一页

分享到: